我头一回对汽车有具体印象,是九岁那年我爸开回来一辆二手夏利。白色,三缸,跑起来方向盘抖得手心发麻。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,晚上七点回来,车座套上永远沾着机油味。那辆车开了六年,后来空调坏了,夏天他就把车窗全摇下来,风灌得后座的书包哗哗翻页。有一回下暴雨,雨刮器刮到一半卡住了,他伸左手出去用手掰,掰一下刮一下,就这么开回了家。车这东西,用久了就长在人的日子里头,跟锅碗瓢盆一样。
后来我学开车,教练是个五十多岁的女的,姓周。她教我倒库的时候说,你别看后视镜,看没用,你得让车屁股自己找那个角。她说她开了二十年公交,从汽油车开到柴油车再开到电车,最烦的就是电车起步没声,站台上的人听不见,老往车头前面蹭。她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,手搭在方向盘上,指甲剪得秃秃的。我拿到驾照那天,她跟我说,路上慢点,车不跟你讲道理,铁皮包着肉,吃亏的都是人。
前年冬天我坐一个朋友的车去郊区,他开一辆老款CR-V,表盘上已经跑了二十三万公里。路上他跟我说这车陪他跑过婚庆,拉过货,后排座放倒之后睡过三个晚上。他说有一回在高速上水泵坏了,水温表顶到头,他硬撑了八公里开到服务区,发动机大修花掉四千六。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抱怨,手搭在档把上,跟说家里老人生病似的。车到了这个份上,跟工具已经没什么关系了,它记着你什么时候赶过路,什么时候在路边哭过。
上个月我去修车铺换轮胎,旁边工位上架着一辆比亚迪,底盘磕了一个坑。车主是个年轻姑娘,站旁边看师傅拆护板,嘴里念叨着“我就过了一个减速带”。师傅拿手电照了照,说没事,护板挡了,电池没伤着。姑娘松了口气,掏出手机给她妈打电话,说车没大事,晚上回家吃饭。她挂了电话蹲下来看那个坑,拿手指头戳了戳护板,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那辆车抬在半空,四个轮子卸了三个,看着像一只翻了壳的甲虫。
回到急诊室门口,那辆捷达终于熄了火,司机从车上下来,伸了个懒腰,往大厅里走。叫号屏又跳了一下,这回是个小孩的名字。我低头看了眼手机,凌晨两点四十。停车场里又进来一辆车,大灯扫过墙面,在“急诊”两个红字上晃了一下就灭了。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男人抱着孩子往门口跑,车没锁,双闪还在一闪一闪地亮着。













